2015年5月


Art Pl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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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料到蘇玉華說:「我覺得演戲真是好難好難,自己好像不適合讀戲劇似的,很辛苦,很挫折。」自九十年代起,她一直在舞台、電視、電影發光發亮,參演作品至今近百部,早已是觀眾熟悉的演員。回首演藝路,她自言最初無心插柳,卻好像有條路早己為她鋪好似的:從小到大不乏表演機會,享受舞台帶來的掌聲與獎項,順理成章投考香港演藝學院,上課了,卻發現:不明白,這些這些都不明白,從自以為了不起到發現自己一無事處,那種反差帶來的挫敗感,令她讀了半年就想退學 ─ 幸好沒有,畢業後加入香港話劇團,與一群專業演員朝夕相處,始發現「演員」原來可以是一份窮一生精力去追求的專業工作,她忽然發現自己也願意走這條路。起步了,至今仍在前行。

參演《胎內》 最難處理時代背景

她最近忙於排練舞台劇《胎內》,這是日本劇作家三好十郎在1947寫的劇本,故事講述二次世界大戰後,商人為了躲避追捕,與情婦逃進深郊的山澗之中,意外發現一個垂死的士兵,突如其來的地震卻把三人困在山洞,洞內只有很少糧食,而空氣正漸漸稀薄…..

蘇玉華飾演情婦,就在2015年的香港舞台,重演1947年的日本劇本,她覺得最難處理的是時代背景,因為三位主角都是大時代的產物,「像我飾演的角色,丈夫因參戰而成為戰俘,回家後已不似人形,我便離開丈夫,成為潘燦良的情婦。但我沒有經歷過戰爭,還得想像當時的人如何生活,這已需要很大的想像力以及做很多資料蒐集。我們需要導演不斷指引,也不斷發問,像這兩天我們坐下來讀劇本,會逐句逐句問:為甚麼這角色會這樣說話?為甚麼她會用這個字? 為甚麼這裡會有一個破折號? 劇本裡有很多關於戰爭、人性、生命的探問,層次豐富,但廣東話與日語本身有距離,所以我們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處理文本,了解劇本脈落、故事線、角色的行為與思維如何貫穿整部戲,角色與他人的關係是怎樣的,甚至她揹甚麼手袋、穿甚麼內衣、會不會塗指甲也要考慮,所以我真是覺得很難,但又很值得,很多東西學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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戲內戲外,她與潘燦良都是情侶,《胎內》是兩人第四次合作,與男朋友合作的好處是彼此非常熟悉也非常信任,「他是我演藝學院的同學。」他們可以坦誠地討論演出、也知道對方會很投入、很努力地完成工作。「所以與他合作沒有什麼不好啊!」她笑道,「我們可以一起坐車上班,很環保,我煮飯也可以帶同他那盒飯。」但她從來不把男朋友視為影響工作的因素,即是說,她不會因為男朋友接拍與否而選擇參演與否,她考慮的是角色,以及把兩人放進這演出裡是否適合。她慶幸自己「公私分明」

細胞還在跳躍

每次參演,她都覺得「緣份」最重要,事情在適合的時間自然會發生。但除此以外,要決定是否演出一個角色,她還有很多考慮因素:要對角色感興趣,也要對導演和演員有一種很想合作的慾望,而最重要是對劇本感興趣,「當然感興趣並不足以描述我要不要演出一個角色,我一定要覺得這角色有挑戰自己的成份。因為我不喜歡重複,也不喜歡沒有難度的事,所以很希望每次工作都有難度,有困難,那就可以挑戰自己,可以花很長時間不斷思考那部戲或那角色的問題,不斷思考那句台詞,那女人到底想怎樣?她和對手是什麼關係?當時她的動作應該怎樣?」

其實這樣真是很疲累。所以她說,演員是很犯賤、很自討苦吃的工作 ─ 為何要令自己茶飯不思、甚至夜夜難眠呢?觀眾都會知道演員會有很多掌聲、很多禮物、很多人的愛戴,她卻形容這是冰山浮在水面的部份,而潛藏水裡的底層卻是那麼巨大而深厚。「你是要經過掙扎、思考、鬥爭,可能要哭過、跌過,傷過,才能讓觀眾看見台上的製成品?但當你因演出而不斷自問,其實也是在不斷自答。甚至是由你自己來找一些答案給自己,這是一年很有生命力的事,你會覺得自己存在,你的細胞還在跳躍,你正運行,你正思考,這樣真好。」

不存在完美演出

或許曾受戲劇訓練的人,都如她,總是在思考自己對藝術的追求,「那追求就是不斷問自己:你可以把一個角色演繹得多完美?你的戲可以打動多少觀眾、認識自己多少?你會把演戲與『人』及『自己』扣上更大關係。但完美當然是不存在的,所以永遠在回看舊作時,也會覺得,哎呀!為什麼會這樣做? 哎呀!為甚麼當時仍未想通?哎呀!你永遠覺得可以演好一點,覺得這裡有個洞,這裡和對方未配合得最好,所以完美是一個希望,你要追求它。」

她其實不敢回看自己的舊作,但即使每次參演都覺得有改善的空間,她仍會把每次排練演出視為獨特經驗,因而珍惜,「其實做得多好或多差,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:但你在參演過程裡到底經歷了甚麼,你對劇本、對角色、對你自己到底有多少的發現與發掘,這才最重要。」」

戲劇人生可以綵排,真實人生當然無法預知,但這兩種人生,她都願意很認真、很真誠地對待,「因為你只對待所有事情一次,即使演出場次再多,每晚來的觀眾都只是看見你煎一次魚,你煎得成功就是成功,你煎得失敗就是失敗,或者你如何爆發角色本身的情緒,你也只有一次機會,這位觀眾明天不會再出現,所以每次演出都是神聖的,因為你一直在舞台上對待生命,你的生命,角色的生命,每位觀眾的生命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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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藏在內的「我」

訪問期間,她跟筆者分享了兩年小事,一件是《金蘭姊妹》尾場,幾十個影迷從外國來港看她演出,她很感動,其中一個是坐輪椅的朋友,演後與影迷傾談,她忽然走到車廂拿一紮鮮花給輪椅朋友,說自己明天要到日本,希望他可以幫忙照顧鮮花,當時她沒有為意,後來看見影迷在網上談論此事,才發現如此微小的舉動,竟令看在眼內的影迷都感到快樂,「而那件事不過是我無意之間做的,但如果我有意識去做,可能會做得更多,而看在眼內覺得事情很美好的人,自然會做相同的事,慢慢就會開花結果。我相信身體力行,只要腳踏實地地做一些自己認為對的事,就會對其他人帶來影響。」

另一件事發生在農曆新年某天,她到文具店買影印紙,付帳後正要離開,卻聽見身後的外國男人不斷問店員哪裡可以提款,原來他要買膠水,身上卻沒有八達通,她便回頭替男人付帳,沒料男人驚喜得不斷說:「Thank you so much」又跟他的寶寶說:「Say thank you to this lovely lady, you are such a good person!」她邊行邊笑邊想,其實自己做了甚麼呢? 不過是付了6.5元,「但通過一年事,那個潛藏在內的『我』突然顯露出來,我就發現原來自己是一個幾無所謂、願意付出善心的人,這事讓我開心了一整天,而那天我原本是很不開心的。」

原來她是敍述高手,道出細節豐富的小事情,娓娓動聽如小故事。挨著椅子靜靜思索一會。她說:「我其實很想感謝每個角色與每個相遇的人,無論對方對自己做過甚麼,也是因為先有他們,才有今日的我。他們每一個人,都令我學會一些關於人性、人生的東西,而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。我慶幸自己是演員,並通過戲劇、劇本、演戲而認識『人』是甚麼,而『人生』又是怎樣一回事,當然我仍有很多未知,但在這種種發掘裡,我發現了我自己,認識了我自己,也認識了我的人生,所以我真是很想很想逐一感謝他們,或者找回劇本出來揭揭:多謝你啊鳳萍,多謝您啊梅仙,哈哈。 」

一條或是命中注定的路,最初無心插柳,繼續前行卻發現自己真是很喜歡戲劇,「表演也好、看戲也好,都在不斷學習,不斷refresh,這為我的生命帶來很多色彩,很豐富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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